战火渐熄的解放战争末期，溃不成军的国民党部队仓皇南撤。在山东沂蒙山区一个被晨雾笼罩的村庄里，军医林维良抱着临产的妻子匆匆踏上逃亡之路，襁褓中刚满百日的女婴被托付给年迈的爹娘。这个叫林莉的孩子不会知道，父母转身离去的背影，将成为她童年最深的记忆。
村里顽童的讥笑像麦芒扎在心上："没爹没娘的小草籽"。每当这时，小姑娘就躲进打谷场的草垛里，用树枝在泥地上勾勒父母模糊的轮廓。祖父的铜烟锅在暮色中忽明忽暗，祖母的纺车吱呀声伴着夜风飘进梦里，可这些零星的温暖终究敌不过命运的无常。当两位老人相继离世，十二岁的林莉抱着褪色的全家福蜷缩在空荡荡的土炕上，泪水浸湿了补丁摞补丁的枕巾。闻讯赶来的叔叔林维云看着这个瘦得像豆芽的侄女，二话不说用扁担挑起全部家当，把她带回了二十里外的家。
展开剩余65%林维云家已有三张等着喂饱的小嘴，锅里的红薯粥清得能照见人影。但在这个漏雨的茅草屋里，林莉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小木箱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堂姐穿小的花布衫。严厉的叔父会为多用了一根火柴骂上半天，却坚持让侄女背起书包走进学堂。无数个深夜里，林莉就着月光默写课文，她知道每张草纸都是叔叔从嘴里省下的口粮换来的。
十八岁那年的公社汇演上，林莉遇见了拉得一手好二胡的知青钱深永。这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把二泉映月拉得让全村老少抹眼泪，他教孩子们认字时微微发亮的眼睛，像极了祖父当年讲三字经时的神情。这段姻缘遭到全族人的反对——钱家祖上是地主，小伙子连间像样的婚房都置办不起。喜宴那天，林家亲戚集体缺席，只有知青点的战友凑钱买了对印着红双喜的暖水壶。新娘穿着改小的蓝布褂子，把祖母留下的银镯子悄悄送进了当铺。
跟着丈夫下放北大荒的日子里，林莉在呵气成霜的清晨，用生满冻疮的手批改作业。她总把教室的土炉子烧得噼啪作响，就像当年祖母为她暖热冰凉的被窝。直到春风吹遍大地的年月，夫妻俩才在河南安下家来。搬家时，他们在老屋门槛下发现一叠用油纸包着的全国粮票，那熟悉的字迹让林莉捂着脸哭了整整一宿。
海峡另一端的台北诊所里，鬓角斑白的林维良给病人包扎伤口时，总忍不住想起山东老家。当二女儿林青霞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后，终于辗转送来一张泛黄的照片：画面里扎着麻花辫的乡村女教师，眼角眉梢都是妻子年轻时的模样。
1990年早春的香港，半岛酒店的茶餐厅飘着奶茶香气。分别近半个世纪的姐妹相对而坐，当红女星看着姐姐粗糙的双手和磨破的袖口，颤抖着掏出支票簿时，林莉轻轻按住妹妹的手："我那些学生用作业纸折的飞机，能飞出比钞票更远的距离。"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映在她们交握的手上，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。
从此每逢年关，林莉都会收到从香港寄来的手工贺卡，里面夹着孩子们戴着圣诞帽的照片。她回赠的总是厚厚一叠学生作文，字里行间跳动着黄土地上的勃勃生机。在河南小城那间洒满阳光的教师宿舍里，当年那个躲在草垛里画爹娘的小姑娘，终于把残缺的人生拼成了完整的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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